上帝给的痛苦
我已经躲了好长好长的时间,从春天花草的芬芳里逃出来,在夏天的浓荫里蹲着,我不能站起我的骨气或者我的情感啊理智之类的人类所有的知性和哲性。站在过道上,远远的看见他走过来,我不能再逃避,我不能再不面对。
我迎过去,迎过去我忧伤的无法言喻的神情,却是一张豁达的父亲的脸。
笑笑,示意一下手中买出的食品。我嗫嚅着说,“孩子怎么样了?”
“会走了,能说话了。”然后他看着我的车,问什么时候买的,说买上就是要舒服,就是要他服务,我明白,我们都不愿意触动我们真正的话题,我们都无法提起那个伤心又无奈的未来命运。
我讪讪的,只能说我去给母亲送药,母亲没有了药,打电话来。他笑了温和的笑说,好吧,你去。
花季的小姑娘有很多形容词来描绘,总也不显过分。小姑娘在父亲的手上,迷迷糊糊地说“不吗,我还要睡。”
父亲动她的腿,动她的胳肢窝儿,一下一下扳她的腰:“醒来醒来啊,要吃药了。”父亲始终达观的微笑着,然后女孩子眯着眼笑,然后女孩子落在父亲的怀抱,父亲说“我都抱不动你了。”女孩眯着眼起身的当口,滑斜了头上的粉色带点淡绿的凉帽,父亲快速的抽出手来,把帽子扶扶正,我随着父亲的手,注意到女孩被剃发刀刮的很干净很光亮的头,往日飘逸的长发早已成为伤感的梦……往日那个活泼泼苗条着身材,甜甜的叫着阿姨的女孩,坐起来在床上,嘻嘻笑着,看看我,又垂下眼,象永远睡不醒的公主。
父亲说:“你认识这个阿姨不?”女孩睁了眼睛看我,“认识的。阿姨好。”
父亲的臂弯里,搂着趔趔趄趄走着的女骇,从卧室来到客厅,放在沙发上。沙发前面的茶几,我才望见有二十几颗淡褐色的片状物,母亲倒杯水,递过茶几前。
“这是中药,因为嚼着吃,孩子恶心,所以我团成片状,象吃西药一样,一口吞下。”父亲对着我们解释的当口,女孩子柔顺的笑着,一口水,一颗药片,仰仰脖子吞下,胖胖的呈椭圆的脸上始终柔顺而豁达的笑意潋滟,脑后醒目的一道伤口还是在我刻意追索的目光中显示着。
女孩十六岁,女孩今年春天时候,突然不能走路,不能说话,女孩生的是恶性脑瘤,在北京做手术,在北京做化疗。
女孩的母亲原来和我一个单位,并且共同带一个班。
我是喜欢激动的个性,先生在路上一直训诫,去了后,不要提孩子的病,不要说其他。
我却始终离不开女孩子,女孩子吃掉药,摇摆着腿脚,摇到卧室,卧室的门敞开着,女孩自己摇过床前的椅子,坐在床沿上,吃着一个红塑料袋子里的什么,很迟慢的动作,一个一个很分明。
我与她的母亲和父亲说着不相干的话题,就是不敢触动上帝给的痛苦。
几个月给孩子看病的经过,她的父母已经比较平和,他们都达观的希望着,他们说给孩子吃的药是一个小男孩吃好了的,那个男孩子也是脑病,北京的专家都认定了不能动手术,回来后找了一个会看头疼病的医生,权且尽心,不料却好了,八岁得病,今年十二岁,在学校读书,很是生龙活虎,北京的专家也说是不可思议。
我们是做教师的职业,我们都是无神论者。
我们在面对上帝给的痛苦面前绕着我们的思想和意识。终于仿佛把所有的话题都说完了,终于仿佛从来也没有展开过什么话题,总之感觉实在无话可说了,先生催促着起身。
要走了,我站在门外才开始了我们的谈话,做母亲的眼睛红红的,“你说这是什么事儿?”
“这是命运。”我说。
“你说,我要求学习,可是谁不要求学习呢?”
“这是上帝给的痛苦,这是我们自己无法避免的。那些都不是理由。是命运。我们达观的去做,去看。孩子的状态不错,我们要保持让孩子幸福的活在每个时间。”我说。又问:“要再生一个吗?有准备吗?”
“我……去年就摘了环的,可是也一直没有啊,四十岁了。”
“年龄不是问题,”我说。“你们操心孩子,疲劳和忧伤的原因呢。”
我出门的时候,看见女孩子青白的头皮,在粉色的帽子下,闪闪的刺我的眼,刺我的心。
我看见他的父亲温善而柔情的举止,我看到女孩子在上帝面前甜甜的笑,笑着嗔怪父亲:“你别说了,我都认识的。”
一路无言的往回走。
叔本华说:“快乐常不是我们所希望的快乐,而痛苦则远远超过我们所预计的痛苦。”
我突然自言自语说:孩子八月中旬还要到北京做化疗。
先生哀叹一声,没有响应。
我不能再躲的时间,我面对。我面对了,我一天不快乐。我想说很多话,其实我一句也不能说,也说不出。从春天里花草的芬芳逃出来,在这夏天的树下,有很多的叶子泛着黄飘落,蚂蚁们搬运着它们的食物,踩着地毯一样松软的幸福。 其实最大的痛苦是自己造成的! 我们也许不能改变命运,但我们可以改变自己的心情!
是的,应该积极面对才是,孩子是快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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